氣象觀察站 31. 「今年做的最棒的事。」(完)
發佈日期: 2026-01-01 預估閱讀時間:1 分鐘
對於在同塊土地活上幾百年的名井來說,道德和法律之間的關係一直很微妙。道德的變化很慢,慢的幾十年過去都不見得能改變一代人的想法,而法律變化的很快,在一個新的執政者上任後便有機會天翻地覆的變化。
忘記是從哪一年開始,名井決定只跟隨自己的價值判斷。殺人放火?這在某些時代是很嚴重,但對名井來說還能理解,有時是必要手段;對感情不忠?無法接受的道德瑕疵,名井將永遠無法原諒任何做出這般行為的人。
這或許是為何衝擊性的車禍事故後,名井只是單單將造成事故的渡部從廣告代言人的位置拔除,並沒有強制要他賠償違約金。他想懲罰的僅僅是渡部當人小三這點,至於車禍事故若無造成人員傷亡,那只要視作小孩跌倒磕碰一般,拍拍膝蓋站起來便行。
「渡部小姐和律師團隊預計下週三來辦公室一趟。」結束電話的俞定延向坐在會議室的名井和金多賢報告。金多賢點點頭表示理解,久未聞名井回應,視線才悄悄瞄過去。
像是沒有聽見俞定延的聲音,又像是不認同俞定延的回應,作為會議室裡唯一有權利下最後決定的名井一動也不動,讓氣氛降到最冰點。
「部長?」金多賢輕輕試探,「下週三和渡部小姐的團隊確認解約細節,您看可以嗎?」
「喔?喔!剛好是31號,一年的最後一天,趕快把這爛攤子收拾掉。」名井捏捏自己的鼻樑,掩蓋自己剛剛走神的窘境,「就這麼辦。你們辛苦了,先回去忙吧。」
俞定延和金多賢是識趣的下屬,聽見名井的回答便拿起桌上的會議資料離開房間,沒有人注意到名井的視線方才盯著的是玻璃窗外的街景。
上一次心情被另外一個人輕易影響是什麼時候?名井知道那一定是五百年前的某一天,可是他一點都不想念。他是雪女,他的愛是用來獲取人類精氣的手段,簡簡單單被一個活不過一百年的生命短暫綁架自由就好,他不需要尋找所謂「真愛」。
只是他不理解,為何周子瑜出現後他先後打破雪女的規矩。先是在女友的情況下默許周子瑜繞在自己身邊示好,甚至和女友的關係都沒有斷乾淨,他便不自覺被周子瑜吸引。
「那我這五百年,是個笑話嗎?」名井趴在桌上,想到讓自己煩心的人又更加無力,「為什麼不來我窗前晃了。」
他知道自己因為憤怒而提不起勁,而這憤怒的源頭便是周子瑜,那個前一秒還稀罕自己心疼,下一秒聽到「我們不是可以做這種事的關係」就放棄的周子瑜。
遠在澳洲的周子瑜沒能感受到名井的怒視,獨自沉浸在被拒絕的悲傷裡。
這幾天他快速來回幾個終年夏天的地區和一些南半球國家,依舊無法適應各個地方黏膩的酷暑,尤其是那些常下雨的地區,更不得他喜愛。他只能一邊靠著小幽靈在夏天過聖誕節的線索找他父親,一邊試著忘記名井傷人的話。
「都親了!都親了!」他用日文咆哮著,惹來周遭一群英文母語者側目。
炎熱的天氣燒的周子瑜頭昏,他想一定是因為如此,自己才沒辦法思考「接吻」和「我們不是可以做這種事的關係」之間的關聯性。退一步說,他不該親吻名井,可名井怎麼可以用這麼爛的藉口回應?
說一句「我不喜歡」那對於周子瑜而言都更妥當,他會欣然接受名井對於和他接吻有所保留,是自己侵犯到他的身體邊界。「我們不是可以做這種事的關係」就好像是今天誰都可以和名井接吻,只要他們是情侶關係就好。
一想到那位和名井見面前還在跟出軌對象講電話的人比自己更有資格親吻名井,周子瑜更加不快。
「我就不信我找不到!我直接把地球這五百年的生物紀錄叫出來分析。」他踩著拖鞋,生氣地走進一條巷子。像是使用遺忘術前一樣,他對著看不見的地方自顧自地喊著「申請地球生物紀錄」。
「從第一次登陸至今的生物紀錄正在載入中……」負責管理紀錄的部門將資料從類似雲端儲存空間的地方,放進一個像是口袋小說大小的書中,雖然不厚,資訊卻能以超越他們所在維度的方式存在,在幾頁間道盡時間區段內的所有事。
說是所有事其實不太準確,這本書更像是介紹生命和生命之間的關係。
站在宇宙的角度來看,每個人都是一個點,當點和點之間有聯繫便會形成一條線。雖然人間有些手段抹掉這些連結,像是刪掉特定時段的監視器錄影,又或是讓其中一顆點消失在世界上,但在宇宙裡這些連線無法抹滅。這麼一來,周子瑜便可以透過這些連線溯源,找到自己搜尋的目標,不過有幾點限制讓分析生物紀錄變得困難。
第一是他自己要先和其中一個點產生連結,這不像是新聞上看過名字就認識一個人,而是必須實際在生活中遇到,至少要曾經交談;第二是連結足夠多,通常生命中重要的人或經常相處的人會共同經歷較多事,當每個事件形成一條連線,和他們之間會比起僅交談過一次的人有更粗的連線。
因此周子瑜只要從自己出發,找到講過話的小幽靈,接著再往小幽靈連結最深的點走,小幽靈的父親肯定就在那。周子瑜於是翻開書找到自己所在的位置,照理來說地球上的人和他都相處不多,每個人的粗細該大致相同,可令人意外的是竟有個生命和他之間的連線之粗,幾乎要是夫妻的等級。
他克制著好奇心,先是看了一眼小幽靈的位置,確認有一條連到他父親,「但怎麼會在日本?」
周子瑜頓時感覺好笑,難怪在國外怎麼找都沒有類似的感應,便立刻決定打道回府。
他沒忘記那條和自己相連最為粗厚的連結,周子瑜的心情矛盾。因為自己不記得,那想必是五百年前認識的人,就算找到大概早就不在世上;可兩人之間的連結是那麼深刻,近乎是夫妻才會有,周子瑜不禁好奇那人是誰。
像是畢業十年後回來翻越高中的畢業紀念冊,不論是誰都會好奇當初自己特別留下位置讓人簽名的人現在到底過得如何。
周子瑜於是回到書上屬於自己的那塊開始尋找,屬於周子瑜這個人的點閃著金光,而一條比其他線粗上十幾倍的金色線條,在書上向右不斷延伸,最終停在另一個點。
因為毫無預設立場,出現誰的名字都有可能,只是當周子瑜看見上面寫著「名井南」時,他全身起雞皮疙瘩。兩人之間的連結在書上之所以會這麼粗,一定是因為經歷過許多事,他怎麼會就輕易忘記?
更不能接受的,是他怎麼沒在第一次見到名井時想起。周子瑜開心又難過,覺得自己做了件天理不容的事。
拿到夏天過聖誕的線索後又過去一週,根據俞定延從平井那裡拿到消息,周子瑜似乎請了幾天假跑遍十個以上的國家,但完全沒有找到符合小幽靈敘述的父親。先不談平井為何完全不懷疑這件事的可行性和合理性,周子瑜會不會認真幫忙找在俞定延心裡打了一個大問號。
前幾個月還是無業遊民的人,整天在他們辦公室外晃來晃去惹得上司不開心,過沒幾週就順利錄取幼稚園生物老師的工作,做沒多久就有錢可以跑遍南半球的國家。
「他是富二代?」俞定延一邊整理會議室的座位一邊抱怨,「難不成他不是人類?」
和渡部解約的細節文件在俞定延手上無端遭受攻擊,被大力揮舞著後才放到桌上。一起在會議室準備投影片的金多賢抬頭看著自己的屬下,點著頭像是在表達自己理解他的不滿,其實在同意俞定延後半句說的話。
他知道周子瑜不是人類,從他可以準確說出自家孩子是虹精的那刻起,他就相信周子瑜的身份不一般。看見小幽靈這種事自然完全不需要多餘的證明,有瞬間移動的能力搞不好對他們這種特殊身份的生物也算平凡。
「他怎麼確定不在那些地方?」金多賢推著眼鏡問道。
「他說『我看到的』。」俞定延雙手比著引號,強調自己說出來都覺得荒唐。
金多賢又點點頭,「確實蓮君的爸爸搬回母國目前也只是假設而已。」
「那我們還要、」俞定延話還未說完,會議室外傳來敲門聲,沒幾秒厚重的門板被推開,對於周子瑜的抱怨被中斷。
領頭的是名井,後面跟著渡部和他帶來的律師團隊,幾人客氣地入座,像是不想要惹任何麻煩。會有這樣態度的原因顯而易見,在一眾譴責與切割的輿論中,名井團隊選擇低調解約且不要求賠償,簡直是天使的禮物。
「如上週電話提及,若您同意就在這裡簽字。」名井指在他提前用印的合約終止書上,律師團隊形式上走過場,渡部毫不猶豫地簽下,這對三人無疑是種解脫。
「那今天就這樣。」名井笑笑,他叫來俞定延隔壁組的同事拿走合約終止書協助後面流程,自己帶著俞定延和金多賢一路送渡部下樓。
「後會有期。」俞定延站在名井身後,聽著主管平淡的場面話結束今年最後的大工程,心裡盤算著今晚是跨年夜可以提早下班,想想還有些迫不及待。
就當他們前腳剛送走渡部一行人,腳下的地板突然震動,下一秒建築物的牆左右搖擺,俞定延、金多賢和名井三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朝著門外的人行道跑去。走在街上的人也被突如其來地震驚嚇,紛紛站停下腳步,看著四周比自己高上幾百倍的高樓大廈搖晃,深怕大樓垮下自己命喪於此。
遠處的大型電子螢幕因為無法承受劇烈搖動,原本播放著新聞的畫面有幾塊當機;一些老舊的看板掉落地上砸出巨響,停在路邊的不太幸運,被高樓墜落的物品砸到,頻頻響著防盜警鈴,一瞬間梅田的中心像是人間煉獄。
地震沒有維持太久,等到晃動稍停,大家紛紛拿出手機,下意識打給最親近的人想確認他們的安全。俞定延打給了平井,對方的排序第一同樣是他,電話瞬間被接起,「你還好嗎?」
對面的平井聽起來比想像中冷靜,只是背景偶爾會傳來哭喊聲,俞定延順帶問了小不點的情況。平井忙於安慰著大部分因為害怕而哭泣的孩子,簡單回應「一切都好」後便掛斷電話。
「你小心、」叮嚀來不及傳達,俞定延看著暗下的螢幕,已經習慣妻子的英雄性格。他轉過頭想和身旁的金多賢說話,才發現連金多賢也自顧自消失。
與此同時人群裡多了一個皮膚白皙的女人,不斷呼喊著「紗夏」。金多賢並不是喜愛人潮擁擠的人,可他仍舊往人群最洶湧處移動,同時不放棄的撥打他聯絡人最上面一位。
「等等!」一隻手抓住他,本來咬牙切齒的金多賢在看到來人後才放鬆表情,緊鎖的眉頭舒緩,他無法克制,只能緊緊擁抱著凑崎。
「幸好你沒事。」金多賢哭的淒慘,就算已經在日本住一陣子,他還是沒辦法習慣這個地震頻繁的國家,也做不到像凑崎這樣冷靜。
凑崎知道金多賢在害怕什麼,默默拍著他的背,「我們公司比想像中近呢,看來可以更常一起吃飯。」
確認再沒有餘震,避難的人潮散去,此刻無牽無掛的名井一點也不意外自己沒人聯絡,他也沒有無謂的期待。就當他隨著人流要走回辦公室時,身後突然有個人貼著他非常近,下一秒四周的時間靜止,所有的人事物都停在瞬間的狀態。
站在名井身後的人雙手向前,將名井攬進懷裡,他還未開口,名井便能從他身上獨特的磁場感應到來人的身份。礙於他們還在某種爭吵階段,名井有些僵硬,「你來這幹嘛?」
「怎麽,我們也不是地震後可以關心對方的關係嗎?」周子瑜調侃著,他感受到懷裡的名井一抖,幸運的是這次懷裡的人沒有把他推開。
周子瑜低下頭,由下往上看著名井不悅的臉,「別怕,我認出你了,你不會有事。」
名井本想當這只是周子瑜又再開玩笑,可他說出的話不知為何擊中名井腦海深處的一段記憶,眼前的周子瑜也漸漸和那張臉重合。
明明那是距離今天大約五百年前的時代,名井也親眼見證他在漫天箭雨下身亡,根本不可能生還。況且都過去五百年,名井不理解怎麼有人也可以活這麼久,除非他和自己一樣都不是一般的人類。
「嘿。」周子瑜感受到名井的思緒飄到許多年前連忙叫停,「你只要知道,我比你以為的更早說過愛你那就好。」
「現在我們還有其他事要做。」周子瑜一個彈指,周遭的人又恢復移動,他的目光鎖定在手上那本生物紀錄與小幽靈相連的人。
生物紀錄雖然在找人上方便,但唯一的缺點是,若是被刻意抹除過的事物,人間難以證明「曾經存在」這件事,因此要和人解釋時便有些尷尬。
「所以我說,那個人就是蓮君的父親。」周子瑜難得回到名井的辦公室,他一邊整理著名井辦公室倒掉的東西,一邊和俞定延和金多賢解釋他們的某個同事就是一行人在找的對象。
「那太好,我們把蓮君送過去,今年最後一個麻煩解決。」俞定延拍了拍小幽靈的肩膀,金多賢才知道原來小幽靈在那。
「但我們還不能確定,要不先讓蓮君看看。」金多賢話剛說完,一直不在辦公室的名井推開門,身後跟著的是周子瑜所言的「蓮君的父親」,也是前陣子剛為了家庭搬來日本的澳洲人。
面對比想像中更多人在的辦公室,小幽靈的父親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幾乎要以為這是某種惡作劇或是職場霸凌。就在他後腳打算退出辦公室的同時,他感受到腿上有一雙熟悉的小手。
僅有看得見小幽靈的人知道,在他進門的那刻,小幽靈喊著「爸比」一下撲上他的腳。那一刻像是父愛的本能,小幽靈的父親順著自己的雙腳向下摸,準確地摸在小幽靈趴著的地方。
意識到自己突然蹲下的荒唐,小幽靈的父親急忙站起,他拉了拉自己的西裝外套,「所以……這麼多人在這是有事要討論嗎?」
「先坐下吧,跟我們聊聊你進公司的目的,還有關於『蓮君』的事。」名井指著辦公室的空位,若無其事地將小幽靈的名字帶進討論。
聽見孩子的名字,小幽靈父親頓時無法動彈,他對車禍事故偵辦過程的不滿爆發,將脾氣發在名井身上,「這是渡部指使的,對吧!要你們把我開除,讓我永遠無法幫蓮找到事情的真相。」
「我的妻子已經去世了,如果連我也不在,那誰能還蓮一個公道?」小幽靈父親的臉因為憤怒而漲紅,他拳頭緊握,威脅著任何想靠近他的人。
一旁看著的小幽靈像是理解父親的痛苦,這輩子來不及長到父親肩膀的高度,他只能原地漂浮,直到升至與父親平視的位置,再次擁抱父親。
「三年了!這三年那個殺人犯還能正常生活,我卻只能像是水溝裡的老鼠乞求社會對這件事有多一點關注!」小幽靈父親的聲音變得沙啞,視線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小幽靈逝世後的崩潰瞬間。
身為在場唯一看不見小幽靈,卻也是唯一有養育孩子經驗的金多賢能感受到眼前男人的變化,一瞬間的盛怒只剩下自責,最後漸漸轉為無力。
「不管你相不相信,不過蓮君此刻就站在這裡。」金多賢扶著男人的肩,「他很想回家,想看你繼續好好生活。」
「別怕,沒事了。」小幽靈將擁抱收緊,學著兒時父親安慰自己的方法。那一刻本來看不見小幽靈的男人眼神突然對焦,屬於兒子身上待在醫院太久的消毒水味道刺激著他的記憶。
突然間,最先進的外星科技或是妖怪的力量都無法解釋的現象發生,小幽靈的形象變得清晰,彷彿是神明給與男人的最後一次機會,讓他也能將孩子擁抱,男人痛哭失聲。但隨著時間過去,小幽靈身上的顏色越來越淡,最後看得見他的人和看不見他的人們,都再也感覺不到他。
男人發現到自己的失態,擦完臉,說了一句「抱歉」便迅速離開辦公室。幾人看著牆上的時鐘,才發現下班時間已經過去兩小時,也跟著匆匆離開大樓。
小幽靈是否真的去投胎了?還活著的他們沒有人可以給予解釋,只能在心裡默默祈禱,希望那個懂事的孩子能在另一個世界獲得應有的幸福。
「我回家了。」俞定延打開門,看見等在沙發上的是他結婚多年的妻子。
兩人本來應該要一起吃晚餐,在整點鐘聲響起時出門去附近神社參拜,但錯過提早下班的時間,又遇上交通管制,俞定延花費好大力量才回到家,他現在除了休息沒有其他想法。
他不得不再重申一次,他非常討厭幫忙來路不明的幽靈,尤其那些仗著死者為大,就要俞定延無條件幫忙的幽靈。那些與自己無關的事,若是不知道便不需要浪費時間去幫忙他們,沒能幫到忙也不用無端承受壓力。
可說了這麼多年,今年的最後一天依舊在幫幽靈找爸爸中結束。明明他們家裡有一個為了幫助人可以把自己腿摔斷的外星人就足夠,不需要他跟著聖母心氾濫。
「好累喔。」拖著沈重的身體,他倒在平井身邊。
「辛苦了。」平井撩起因為低頭垂落的頭髮,輕輕吻在俞定延的頭髮上,「我以為知道蓮君的父親是誰後,你就不會管這件事。」
「看來我們兩個都受不了有人難過。」
「我們兩個嗎?」俞定延轉個身,讓自己可以躺在平井的腿上,抱著妻子的腰。
平井揉著俞定延的頭髮,「是啊,我們兩個。」
「你太看得起我了。」俞定延認為是因為平井總是帶著濾鏡看著他,才會覺得他是很好的人,但這個家受不了其他人難過的只有平井一人而已,他不過一個想完成妻子願望的人。如果今天他沒有和平井在一起,在醫院見到小幽靈他一定會裝作沒看到。
「你對自己太嚴格。」平井低聲說道,「光是能做到就比很多人厲害。」
「你現在是把我當作你們幼稚園的孩子嗎?」俞定延苦笑。
「就算我們結婚,你也是我的孩子。」平井笑著拍拍俞定延的頭,「你做得很好,謝謝你帶蓮君回家,這是你今年做的最棒的事。」
「才不是。」俞定延搖搖頭,「我今年做得最好的事,是持續愛你。」
另一邊金多賢因為晚下班也只能徒步,走出市中心一小段路後他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司機看起來有點面熟,但他不是那種會主動和人搭話的性格,於是閉上眼想趁到家前小睡一會兒。
「今天加班到這麼晚啊?」不如金多賢的意,反倒是司機先和金多賢搭話。
他睜開一邊的眼睛偷偷瞄著後照鏡,確認司機是在和自己說話。不好意思裝作沒聽見,於是坐起身,他展開一個禮貌的微笑,「是啊,剛好有點事要處理。」
「跨年夜陪家人嗎?還是要跟伴侶出去約會?」
「晚點會一起去看煙火。」
「真好啊,一定很幸福吧,那得快點送你到家。」
司機說的話不似玩笑,金多賢感覺自己眼睛剛闔上,下一秒司機就告訴他抵達目的地。他睡眼惺忪,從車窗往外看,車子的確停在年初剛買的一戶建外。
金多賢拿起隨身包,突然想起小不點剛入學時,他在某個雨天急著趕去幼稚園時好像也搭過這麼一台神奇的計程車。難道梅田附近的計程車都開這麼快嗎?這樣的疑問沒有停在金多賢腦裡太久,他回過頭和司機說聲「謝謝」後便打開門下車。
「跟你太太和孩子說聲新年快樂!」司機說完,計程車向前開沒多久就消失在視線。
「我有跟他說過嗎……」金多賢抓著頭走進房子。剛踩進玄關,聽見聲音的小不點一下跑過來,催促著他快加入他們的跨年特別節目。
凑崎跟在小不點身後,看著孩子圓滾滾的後腦勺,興奮的樣子。他抱著胸,等著金多賢如何回應。
金多賢看一眼牆上的鐘,距離跨年倒數還有四小時,可平時小不點習慣九點就睡,他不相信小不點能撐到那個時間。他望向凑崎無聲說道,「你確定要讓他熬夜?」
「沒關係啦,反正一年一次。」凑崎笑著回應。
金多賢聳聳肩,要小不點先到客廳等自己,接著快速洗完澡來到沙發,坐上小不點另外一邊的空位。三人看著電視,邊聊著今天發生的事。
「今天平井老師跟我說虹好像能聽到地震前的聲音。」凑崎誇張的說,「好像在地震前幾分鐘,他就一直拉著平井老師離開教室。」
「結果有些小朋友反而因為這件事開始崇拜虹,對不對。」凑崎寵溺地揉著小不點的頭髮。
「真的嗎?那太厲害了,以後都靠你囉。」金多賢也跟著誇,讓小不點害羞地鑽進母親的懷裡。
時間來到晚上十一點,已經比小不點平常睡覺時間晚兩個小時,孩子眼皮低垂,如金多賢所料大概撐不到午夜,「把他抱回房間睡吧。」
「可是他很期待欸。」凑崎圓滾滾的眼睛一看,嘴一撅起,金多賢便無法招架。他於是回房間拿一件毛毯,蓋在小不點身上。
他又想起今天下午的地震,還有那個為了孩子而決定不離開日本的父親。當看著小幽靈和父親時,金多賢發現他總是忍不住將自己與小不點的關係投射。他想是自己太過貪心,才會不滿足於和凑崎共同照顧小不點的日子,還總想要個證明。
也是因為這樣才會執著著要和凑崎好好談嗎?
住宿保育後他們回到家,兩個人完全被小幽靈和他父親的所在地這個話題分心,也沒能繼續討論關於彼此關係的話題。說到底,凑崎對自己真的像他對凑崎那樣嗎?類似的疑問一直在金多賢腦海裡打轉。
他已經是被拒絕過一次的人,如果這次又被拒絕,他和凑崎會退回什麼關係?
「那個……我們好像之前還有話題沒聊完。」凑崎突然出聲打斷金多賢思考。
他以為是凑崎看出自己腦袋的邪思淫念,連忙故作正常,「嗯、怎麼、你說?」
氣氛頓時有些尷尬又有些曖昧。這類的場景凑崎熟悉,學生時期的萬人迷沒少見過,只是他通常是等著拒絕對方的那一方,輪到自己成為開口請求的那邊,他有些無法習慣。
牙一咬,眼一閉,他慢吞吞地說道,「今天是一年的最後一天…..可以讓這天變成我和你在一起的第一天嗎?」
這是金多賢從未設想過的畫面,從他的十九歲凑崎的二十一歲那時兩人就認識,他幾乎要對兩人從朋友關係更近一步的可能性感到絕望,未曾想在他將要二十八歲而凑崎將要三十歲的這年,可以用另外一種身份相處。
「樂意之至。」金多賢幾乎是哭著回應。
這會是這輩子最快樂的一天嗎?如果還有比這天更快樂的日子,那似乎會過於幸福;如果不會再有,那他真希望時間就停留在此刻。
周子瑜和名井站在市中心高級公寓的頂樓,渡部作為名井的商業合作對象,再加上周子瑜手上那本讓全地球再無秘密的小書,不難找到他的住所。
「準備好了嗎?」周子瑜轉頭看向名井,得到對方一個肯定的點頭。
兩人不走人類的尋常路線,也不會有任何被監視器發現的風險,就這麼突然出現在渡部的房間裡。他剛喝完半瓶紅酒,微醺的樣子對著螢幕裡的人指指點點。
在注意到周子瑜和名井闖入,他先是尖叫,拿著手機就打算撥電話向經紀人或是偷情對象求救,但手機剛拿起,他指間便開始結霜,最終連手機都握不住,只能滑落在地上。
在當妖怪的這幾百年,名井思考過很多次他究竟有沒有代替神懲罰人類的資格?這並不會是一個有結論的思辨,只是就算沒有資格,他今天也想為一個被渡部奪去生命的小孩報仇。
下一秒,名井看見周子瑜眼裡閃過一絲狠戾,房內的渡部突然抱著頭痛苦地跪倒在地。他回到撞死小幽靈的那天,只是這次他的位置不在駕駛座上,而是另外一台車上小幽靈所在的位置。
周子瑜要渡部看著那時小幽靈是如何看見自己的身體如何被甩到空中,身邊的同學是如何驚聲尖叫,而他自己又是如何感受到撞擊地面的痛苦,那是小幽靈在車禍當下所感受到的,無助、疼痛與絕望。
幾分鐘後,周子瑜打了個響指,渡部像是斷線的人偶般癱軟在地,眼神迷茫。
「申請使用遺忘術。」周子瑜低聲說道。
渡部晃了晃腦袋,掙扎著站起來,臉上帶著困惑,彷彿剛剛的痛苦只是一場白日夢。他不會記得剛經歷過一遍小幽靈在車禍當下的痛苦,只會在對上名井和周子瑜冰冷的視線時,感覺一切都似曾相似。
「奇怪……」渡部喃喃自語,按著自己的太陽穴,「怎麼好像……經歷過這些……你們怎麼在這裡?」
「這就是為什麼我通常不在短期間內用多次遺忘術。」周子瑜向名井解釋,「人類的大腦很複雜,不可能真的忘得一乾二凈,那些恐懼會殘留在他的潛意識裡,變成揮之不去的『既視感』。」
名井笑著,沒有阻止周子瑜的行為,冷眼看著渡部重複陷入痛苦,又更加痛苦。他還是不知道自己作為妖怪有沒有代替神懲罰人類的資格,也不曉得作為外星人的周子瑜是否有資格?可是這犯法嗎?
對於在同塊土地活上幾百年的名井來說,道德和法律之間的關係一直很微妙。道德的變化很慢,慢的幾十年過去都不見得能改變一代人的想法,而法律變化的很快,在一個新的執政者上任後便有機會天翻地覆的變化。
如果只是傻傻等著法律制裁,那世上多的會是像小幽靈父親那樣的可憐人,不如就當為自己今年讓渡部當代言人的錯誤決策贖罪,期望這個惡夢能夠代替法律執行遲來的正義。
2026過去三個月,又到櫻花盛開的季節。
金多賢手忙腳亂地幫小不點扣上制服釦子,今年開始小不點就升上小班,換了新的制服還有新的班級,可能會有新的同學,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換你去吃早餐吧,剩下我來。」化完妝的凑崎進到房間接手,他拉著小不點到浴室洗臉,叮囑他裡面的牙齒要刷乾淨,「昨天一個人睡還好嗎?」
睡眼惺忪的小不點本來還揉著眼,一個人睡像是一個關鍵字,他小聲委屈,「為什麼我現在要自己睡覺……」
「嗯……因為你現在上小班,是大孩子啦,要練習一個人睡。」
「那為什麼多賢可以跟你睡。」小不點的問題讓凑崎全身一震。凑崎環顧著小不點的房間,是從原本金多賢一個人睡的房間改造的兒童房,可能因為對於小不點來說還是太大,讓他有些不習慣。
於育兒的目的來說,小不點學會自己一個人睡是遲早的事,但憑良心來說,凑崎也知道這件事還可以推遲幾年,只是他總不可能明著和小不點解釋他要自己一個人睡,這樣凑崎才能和金多賢睡。
正當凑崎愁眉不展時,吃完早餐的金多賢適時出現,他在凑崎臉上一吻,「因為等你長大後,你只能和你的結婚對象一起睡覺。」
「媽媽是為你好,對吧?」不等小不點反應過來,金多賢又抱起他到玄關穿鞋,凑崎拿起包包也快速跟上。
「我出門啦!」陽光灑在三人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有些人養育孩子是為了延續血脈,有些人是為了彌補遺憾,而對他們來說,小不點出現才讓他們真正學會了如何去愛一個家。
順序或許和別人不同,先有了孩子,才開始學習經營親密關係,但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一天小不點會長大,會成為他們的驕傲。當歲月流逝,一年又一年過去,小不點會發現「永遠在一起」的諾言敵不過生命的有限性,但至少等到那天,他會有許多和金多賢還有凑崎生活過的回憶陪伴,讓幸福繼續延續下去。
以下不是正文:
作者本來想說這篇是拖的最長的一篇,結果發現還是沒有比 如果明天還會到來的話 久,甚是欣慰。
這是這個系列的第二次續篇,以動漫來講甚至可以是第三季了,作者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老樣子,感謝各位來看文,日常祝福各位讀者還有孩子們都順利健康平安快樂,希望你們今天也很幸福。
留言要作者手動審核後才會發佈,如果沒即時出現是正常現象,請耐心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