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ida】氣象觀察站 2. 「妳不懂!他需要我!」

發佈日期: 2025-03-28


天空像是憋不住眼淚的孩子,終究還是在接近中午時下起雨。滴滴答答的雨聲在窗戶上,漸漸的成為工作時的背景音。

有人會注意到嗎?辦公室裡的其他人總是冷漠,或許這才是社會人士該有的樣子,專心致志的盯著那27吋螢幕裡的世界。

大概是湊崎的本能,她忍不住回頭望。面對這宛如嬰兒哭泣的雨勢,湊崎束手無策,多想一下墜入雨裡,用盡全力將每一滴雨水擁抱,像她每次安慰小不點一樣。

「欸?寫完了嗎?」

孫彩瑛注意到湊崎的筆放下,她讓湊崎把資料放一邊,接著繼續講解湊崎應該要熟悉的系統,期間混雜著閒聊。

偶爾小不點的存在會讓湊崎忘記,自己不過才29歲而已。作為女性,那可謂年華正盛,正是生活該過的風生水起的好時節,她理應有權利過著上班時和同事閒聊,下班後忙著趕去約會的日子。

「欸?騙人!妳是我學妹?」

「什麼時候加入社團的?」

湊崎摀著嘴,不可置信的看著孫彩瑛,許久未與人聊起過往的事情,差點就拋棄曾經作為大學生的事實。

她們正聊到孫彩瑛和湊崎是同個學校的同個社團,不過湊崎對於這件事並沒有什麼印象。

兩人會有這樣的認知落差好像也不意外。湊崎在大四後就就淡出社團,就連金多賢也是偶爾才會見面,而在她大四後才入學的孫彩瑛,兩人怎麼可能有交集。

不過說也奇怪,她和金多賢原本好好的,怎麼某天一下子就疏遠?

唯一有印象的事件似乎是兩人在湊崎畢業後將搬去東京這件事有過爭執,再後來就是兩人兩年前的重逢。

但湊崎認為那一定是什麼不值得一提的吵架理由,否則她這七年必然會一直記著。

「啊對了,部長說很久沒見妳,午餐要一起吃。」

「她那邊好像準備的差不多。」

孫彩瑛滑掉手錶上彈出的訊息,順手將湊崎的電腦關上。

大學社團的話題一下讓湊崎和孫彩瑛熟悉,幾分鐘之內,兩人已經是能夠勾著手一起走的關係。

「順便告訴妳,我們公司隔壁是遊戲公司,偶爾可以看見一些宅宅工程師出沒。」

孫彩瑛在刷開門禁閘口前小聲的說,好像這樣就可以把秘密留在公司裡。

「真的嗎?哈哈哈哈哈!」

湊崎配合的摀著嘴大笑,略高的聲音吸引周圍的注意,不過都只是抬起頭看一眼又忙著前往各自的目的地。除了大廳櫃檯前一個穿著米色西裝的女性,女人在公司裡頗有聲望,許多人經過時都會向她打招呼。

在聽見湊崎和孫彩瑛的笑聲後,本來低著頭在回訊息的她抱起胸,看著她們勾著手走近。

「志效啊!」

「在公司叫我朴部長。」

朴志效的手在湊崎和孫彩瑛的腦袋上各敲了一下,明明該是上司管理下屬的場景,看起來卻像是母親對於兩個女兒不放心。

「孫課長早上都還行嗎?這傢伙沒給妳添麻煩吧。」

「就那樣吧。」

孫彩瑛聳聳肩,好像說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說,像極了叛逆期不願跟家長閒聊的青少年。

朴志效扶額,只覺得這群新人真難帶。

「好⋯⋯我們吃飯聊吧,大明星已經在餐廳等我們了。」


幾人來到的餐廳是公司附近的傳統懷石料理,大門敞開有一座屏風擋住過道,外人並不能直接看見餐廳裡頭的樣子。

穿著粉色和服的中年女人站在櫃檯裡,其他穿著灰色和服的服務生在門邊,注意到朴志效等人進門,幾人鞠躬歡迎。

「勞您雨天還蒞臨本店,小店舖粗茶淡飯而已,實在不勝感激。」

女人和其他服務生都認得朴志效,沒有過多的詢問,待全員換好室內鞋便將她們帶到包廂。門拉開,裡頭已坐著一位戴著墨鏡,穿著普通T恤和牛仔褲的女子。

她剛好拿著茶杯,見幾人來到她微微舉高打招呼。

光是美麗並不足以形容她,需要更多形容詞去描述她的氣質與渾然天成的自信。舉手投足間的每個動作都是精心設計的角度,她的話語是電影台詞,而她作為電影的主角玩轉人間。

無關乎命理玄學,不過她確實讓人感受到上天眷顧的氣運。

「來啦,菜都點好了,就等妳們。」

服務生見狀知趣的離開。眾人入座,拉門關上,女人終於將墨鏡拿下。

「娜璉學姐,好久不見。」

湊崎開口的瞬間,如同關上電影濾鏡,本來圍繞著林娜璉的神秘氛圍瞬間解除。林娜璉頓時像個普通人遇見另一位多年未見的好友,她招招手示意湊崎靠近,大力擁抱著她。

湊崎不會記得她們之間有多久沒聯絡,可對於年齡數字斤斤計較的女明星絕對不會忘記湊崎是如何在她二十三歲那年突然宣布要搬去東京,如今林娜璉已經要三十。

整整七年,那對朴志效來說是同樣漫長的日子,尤其當自己每長一歲,她不可避免想到和她同齡的湊崎。那是一個多麼空虛的感受,明明知道有個人在這世上的某個角落,卻無法傳遞自己的祝福。

回憶像是滔天巨浪一下將眾人淹沒,想說的話被拖入海底,無法重見光明。她們都不得不承認,當初默許一切發生的自己便是導致慘劇發生的元兇。

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頓時陷入不尋常的沈默,多虧服務生拉開門上菜,打斷幾人想問卻不能問的尷尬場景。

「所以妳們是同個社團不同系?」

孫彩瑛夾著桌上的黑豆,隨意開啟話題,不過是避重就輕。

「對啊,其實大一大二的時候蠻常見面,到後來大明星比較忙著演出就沒怎麼聯絡,要是沒在同個公司,大概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她吧。」

朴志效的語氣雲淡風輕,努力避開提及湊崎在畢業後離開大阪,幾年後又突然帶著孩子出現的奇怪事實。

「對了,今天這個上班時間如何?早上九點進辦公室還行吧。」

朴志效問著孫彩瑛和湊崎,而這話題終於讓孫彩瑛找到機會抱怨,她放下碗筷,準備開啟演講。

「九點到公司到底什麼鬼時間,我早上四點才睡,就睡了四小時。」

「還有一樓櫃檯那什麼態度,『客人來囉』,啪的就把電話掛斷?」

朴志效點點頭,從自己的盤子上夾了一塊牛肉放到孫彩瑛的碗裡。

「辛苦了。」

「啊,紗夏也多吃一點。」

朴志效從林娜璉的盤子上夾了另一塊牛肉到湊崎的碗裡。

「我們上班時間很彈性,以後要接送小孩直接離開就好,不用特別說。」

「沒關係,我家有人可以幫忙送。」

湊崎擺擺手,簡單陳述事實。同桌的三人卻瞬間凍住,不曉得如何反應。

在這之前,她們都還以為湊崎是獨自一人照顧孩子的單親媽媽,突然出現的另一個照顧者讓三人有些驚訝。

所以是那個讓紗夏搬去東京的人嗎?

朴志效和林娜璉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們對那個人沒有太多印象,只記得當初有這麼一個人說服湊崎一起搬去東京工作,還有個學妹極力反對,甚至為此大吵一架。

相較之下,比起那位讓湊崎甘願搬去東京的人,好像學妹更讓人印象深刻。

「欸?我沒跟妳們說嗎?我現在跟多賢一起住。」

「啊……」

朴志效和林娜璉點點頭,對金多賢出現在這個對話裡不感到意外,剛才腦袋裡還未完全加載的畫面頓時變得清晰。

早在金多賢和湊崎那場世紀爭吵前,朴志效和林娜璉就知道有金多賢這麼一個人存在。要說那是單純的友誼似乎是在藐視金多賢的付出,湊崎之於金多賢,肯定在那情感之上。

至於愛情?朴志效和林娜璉並不覺得自己有資格對兩人的關係多嘴,當年也只是偶爾在一旁提點要湊崎姑且珍惜,並沒有直接戳破除了金多賢和湊崎外的人都能看出的微妙關係。

只是沒想到連孩子都願意幫忙顧,這個人還真不簡單。

「總之,敬重逢。」

朴志效舉起桌上的茶杯,和所有人乾杯。


繼上週的大雪,金多賢離開幼稚園的幾分鐘後,天空又突然下起大雨。

怎麼最近天氣這麼不穩定?金多賢本想用提包遮著自己的頭,卻在想起包包裡的資料後改將它抱在懷裡,一路快步跑向車站。

這場雨並不能算是滂沱大雨,反倒像是漏了水的水龍頭,一滴、一滴,涓涓從天空降落。沒有大的讓人寸步難行,卻也不小的可以忽視。

坐上公車的金多賢只覺得安心,幸好大雨沒在帶小不點上學的路上落下。她放鬆的靠著窗戶,看著路上的行人因為突如其來的雨急忙在人間逃竄。

說起來,那天下午好像也是這樣的場景,金多賢想起湊崎宣布要搬去東京的那天,她正冒著大雨準備要去接湊崎下課。

「欸?妳實驗做完了?」

同系的朋友不可置信的看著金多賢,教室裡大部分的人都還盯著螢幕上的實驗,只有她突然站起身將外套穿上。那時的金多賢有一件很寶貝的牛仔外套,一週出門五天,她五天都會穿著。頭髮也因為高中時壓抑太久,好奇地染成各種特殊的髮色。

「我晚點再做,結報明天給你。」

轉瞬間金多賢已經背起書包拿著傘離開教室。

那把傘很醜,是粉色和白色相間的花紋,根本不符合金多賢的性格。在下雨天清一色黑傘和透明傘的大街上,更顯得她突兀,但因為是湊崎買的,金多賢或許根本沒想過要丟。

每當湊崎忘記帶傘需要金多賢接時,不管是在哪一棟教學大樓,又或是學校外的任一個地方,金多賢都會帶著同一把傘盡快趕去。

「妳頭髮怎麼濕成這樣?」

沒有幾分鐘,金多賢便在校園的角落找到湊崎。

儘管撐著雨傘,金多賢身前的衣服因在雨中奔跑而濕透,她將傘微微偏向坐在台階上的湊崎。那時的湊崎還是一頭粉髮,黑色的皮大衣穿在身上,一些第一次見面的學弟妹都曾因為這樣的形象以為湊崎是個不好相處的人。

「多賢啊,妳會瞬間移動嗎?怎麼快就到了。」

但湊崎至始至終,都只是一個不懂得照顧自己的笨蛋。她搭著金多賢的手,從台階上站起身,進到金多賢的傘下。

兩人在傘下靠得很近,一起走往回宿舍的方向,這本該又只是普通的雨天而已,直到湊崎突然丟出自己要搬去東京的消息。

這不是一件值得激烈反應的決定,只是當金多賢知道這出於湊崎那不可靠的男友所提議,過去他做的所有事都浮現在金多賢腦海裡。

「那個人到底有什麼好!」

「連你沒帶傘都不願意出門來接你!」

「今後人生碰到更大的困難,他真的願意保護你嗎?」

金多賢罕見地動怒,一開始只是小小聲的質問,卻在想到湊崎這幾年受的委屈而逐漸提高聲音。明明從頭到尾,真正站在湊崎身邊替她撐傘的人,一直都是自己。

她們以為大雨是一座透明的牢籠,將金多賢和湊崎綁在傘下,不願意放過任何人。但真正囚禁著金多賢的,是她以為湊崎有一天會愛上自己的幻想。

湊崎或許狡猾,或許無知,利用著金多賢永遠不會離開這點將她拉扯。但她們是一起站在鋼索上的表演者,誰用力過猛都會讓另一人掉落。

「妳不懂!他需要我!」

「需要?!他是缺一個幫他收爛攤子的人,不是需要你!妳還看不明白嗎?」

「不要假裝妳什麼都知道!妳不是真的擔心我,妳只是害怕自己被丟下!」

湊崎的話便是那毫無保留的跳躍,讓金多賢一文不值的喜歡墜落,從此屍骨無存。

但就連這種時候,金多賢都只想到要如何讓湊崎安全回家。她將傘塞到湊崎手上,拒絕繼續和湊崎討論搬去東京的話題,轉過身就向大雨走去。

失去雨傘的金多賢脫下身上的牛仔外套,穿在放著筆記型電腦的包包外面,裡面還有她為了湊崎而暫時放下的實驗數據。雙腳奮力的向前跑,就像現在車窗外那些四處找雨遮的人一樣。

想起以前的事總是讓人感慨,金多賢苦笑,難怪我這麼討厭雨季。


幾站的時間後抵達金多賢公司,她混進午休結束返回公司的人潮。擠進滿員電梯,她的頭習慣性地向上仰,避免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觸,直到抵達部門的樓層。

電梯門開,金多賢小聲的喊著不好意思,越過靠近門邊的人,走出電梯。

今天真的不是一個適合上班的日子,金多賢在走廊上拍拍身上的雨滴接著才走進辦公室。注意到有人走近,俞定延抬起頭。

「妳今天還進辦公室?妳真是愛工作,不愧是我最尊敬的課長。」

「還有房貸要繳,當然得來。」

金多賢將包放在一旁的位置上,幾秒的時間內電腦開機登入自己的公司帳戶,已經是工作模式。

「啊,對了。」

金多賢拿出包包裡的牛皮紙袋,是稍早在幼稚園拿到的資料。該簽名的地方都簽完,終究還是來到最後的緊急小卡,上面有三列的空間讓人填寫。

第一列寫上小不點的生母湊崎毫無疑問,第二列金多賢還是寫上自己的名字和聯絡方式,空下關係的欄位。那曖昧的空白像是同上一般,描述金多賢和小不點的關係就像湊崎和小不點的關係。

「還有誰……」

金多賢實在不曉得還有誰可以寫,寫湊崎的父母那肯定是不行的,兩人連女兒回到大阪的事情都不知道;寫金多賢自己的父母也有些奇怪,二老對於小不點的存在並不知情,萬一真有意外發生而聯絡可能反被當作詐騙。

「緊急聯絡人?這麼突然?妳怎麼了?」

俞定延探頭看見桌上的緊急小卡有些疑惑,她將椅子又向金多賢的方向滑得更近一些。認識金多賢這麼多年,見過她兩年前突然狂喜又急速憂鬱,俞定延對金多賢會再有什麼想法都不意外,她必然的感到擔心。

金多賢對俞定延的想法太清楚,在她開口前觸霉頭前就先解釋。

「幼稚園發的,不是什麼奇怪的東西。」

「是、是嗎……我只是剛好有些好奇妳的緊急聯絡人是誰。」

「反正不是我爸媽。」

金多賢隨口回應,其實自己也記不太清楚填的是哪個朋友,畢竟像她這樣的留學生在緊急聯絡人上留下父母的聯絡方式其實並不能發揮什麼用處。她知道,而俞定延也知道,隔了一個日本海的距離,多緊急的聯絡永遠都不夠及時。

「妳都結婚了,緊急聯絡人難道不是妳太太?」

面對俞定延的提問,金多賢腦袋當機了一下,明明都已經決定成為要永遠一起生活的關係,兩人卻不互為彼此的緊急聯絡人,那的確聽來荒唐。


以下不是正文:

沒事在這提房貸的小丑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