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zu】 幸福嗎?
發佈日期: 2025-11-28
或許你會想先看前篇:
新聞速報,出道九年的小說家湊崎今日於社群媒體上留下告別文壇的親筆信後,已餘8小時未更新其他內容。各界都很好奇這次湊崎作家是否真的封筆,或這又是一次為創作新小說展開的大型實驗?
轉開大阪任一台新聞,湊崎兩字佔據了螢幕的各個角落。明明這年代讀書的人並沒有這麼多,大家卻都煞有其事的討論著關於湊崎封筆的傳聞,甚至連新聞台當晚都以湊崎封筆為題,討論湊崎對當代文壇的影響。
「湊崎小姐的文筆細膩,常在作品討論Alpha和Omega在現代價值觀敘事下的相處方式,因此受到許多人喜愛。」站在右邊的主持人激動的說,「神田先生,據我所知,湊崎小姐似乎是喜歡開玩笑的個性吧,你覺得這次的引退宣言是真的嗎?」
「荒木先生我跟你分析,距離湊崎小姐上一部『聖誕老公公』的短篇發行才剛過一年,我覺得這比較可能是作家缺乏靈感時的衝動發言。」被稱作神田的第二個主持人誇張回應,「也有小道消息稱湊崎合作的出版社否認引退消息,我覺得還可以繼續期待這位才女在本世紀為我們帶來更多作品。」
周子瑜如往常交叉著腿坐在沙發上,一手扶在沙發的椅背,另一手環抱著巴在他身上的湊崎。兩個人看著同一則電視節目報導湊崎宣布引退的消息,一個人提著一邊嘴角笑著,另一個卻因為被電視台隨便猜測氣到臉鼓起。
「怎麼辦,老大,大家好像都不相信你會引退?」周子瑜放在湊崎肩上的手抬起,手指反覆戳在湊崎的臉頰上。
說實話,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不懂湊崎的時刻。
這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二年,剛好已經度過前面不斷爭吵的階段,可以有默契的解決大部分生活中遇到的困難。就算偶爾有需要冷靜的時刻,樓上樓下的住處也剛好讓兩人能保持距離。
日常的生活還是周子瑜照顧湊崎居多,而愛意也還是湊崎更擅長展現。兩人的約會多在家裡,情到濃時也會做些愛做的事,在對方住處留宿已是家常便飯。
但湊崎偏偏挑在周子瑜以為兩人都該睡覺的時間發布所有人都意料之外的引退宣言,他實在想不到原因是什麼?
總不可能是不滿意我的表現?年下在心裡自言道。
舉起手機,社群軟體上相關的話題也衝上討論度最高的話題,關靜音也阻擋不了不斷跳出的各種聊天室提醒,大家都想知道湊崎為何在半夜丟下這款重磅消息。
「還是我也跟著引退好了。」周子瑜點開網路銀行,這幾年工作和投資累積下來的全部資產加起來,好像也夠繳違約金再帶湊崎逍遙一陣子。
面對手機裡上百則關心的訊息,他只簡單的解釋有待確認。回給出版社那裡一句「交給我」後,他把手機關機,不敢再把注意力從湊崎身上移開。
「如果想休息,我們可以先延後下一本書的準備時間,真的要引退也沒關係。」周子瑜看著懷裡的湊崎,手指梳著他的頭髮,「但你可不可以先告訴我,什麼事讓你這麼不開心?」
如果湊崎能夠透過周子瑜的眼睛看自己,就能感受到此刻戀人的心痛吧。明明是相依偎的關係,卻無法看透懷裡人悲傷的原因。愛情一直是這麼讓人難受的嗎?明明只要是能讓對方快樂的事他都願意做,怎麼還會如此無能為力。
周子瑜想起告白時說的話。
「還是你要和我一起回臺南散散心?」
「十二月的臺南剛好不太冷。」
不存在的耳朵似乎在湊崎的頭上抽動了一下,看不見的尾巴在他身後搖晃,一副期待又興奮的模樣。
大阪回臺南並不太遠,大概三小時的飛機再加上幾十分鐘的大眾運輸換乘,很快就可以到達這文化古都。
周子瑜在街邊攔了一台計程車,跟司機合力把行李搬上車才鑽進後座,接著用一些湊崎聽不懂的語言交代目的地。那並不是日文也不是偶爾周子瑜會和家人說的中文,可語句間有些發音和用詞讓人感到熟悉。
可惜早起讓湊崎有些疲憊,他無法思考的更深入,只是抓著周子瑜的手整個人向他貼近,頭剛好輕靠在戀人肩上小睡。這舉動吸引前座司機注意,他透過後照鏡看著坐在後座的兩人。
「恁某真媠欸,敢最近結婚?感情真好。(你太太很漂亮誒,剛結婚嗎?感情真好。)」
這句話是否有任何錯誤?至少在周子瑜耳裡那聽來悅耳,也無意指正這微不足道的誤會,「我知影,這是阮某欸。(我知道,這是我老婆欸。)」
「來,說『我是你ê』 」湊崎於是跟著周子瑜復述。
「丟,你是我ê」
語畢,周子瑜和司機一起大笑,聽不懂的湊崎只能微笑著點頭,見他不在狀況內的樣子,司機接著問,「敢聽無臺灣話?(聽不懂台語嗎?)」
「伊是日本人啦。(他是日本人啦。)」
「是喔,台湾にようこそ。(歡迎來臺灣。)」
突然聽得懂司機說的話讓湊崎感到驚喜,他看著戀人輕輕的挑起一邊的眉毛,因為回到自己的主場而感到自豪。
計程車經過紅磚砌成的牆,榕樹茂密遮住天空,金黃色斜陽從樹枝間隙穿過,巷弄間穿梭的摩托車,還有屬於臺南食物才有的味道。
車子停在稻田間的某處三合院門口,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太太站在大門盯著車看。周子瑜付完車錢後走下車,拖著行李、牽起湊崎走向老太太。
「那是我外婆,他個性有點急,才會站在門口。」周子瑜小聲的在湊崎耳邊說,「像你平常的樣子和他打招呼就好,他會很開心的。」
「怎麼辦,我只會說『你好』而已。」
「不用擔心,你會知道該怎麼說。」
周子瑜話音剛落,不給湊崎時間細問便向前擁抱外婆,兩人又是說著湊崎聽不懂的臺語,語言不通讓他只能乖乖站在周子瑜身旁點頭。
他不想要看起來很笨,表現得好像對於周子瑜的文化背景一無所知,可他來不及臨時抱佛腳,除了「你好」以外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時間回到一個月前,周子瑜早點提議要一起回臺南,他可能就會更積極和周子瑜多學幾句寒暄的話。
注意到湊崎在背後苦惱的模樣,周子瑜決定不再逗湊崎,連忙切回日文和外婆介紹女友。
「這是我女朋友,紗夏。」
「真是漂亮啊。」
外婆的聲音因為歲月變得沙啞,可不難聽出他語句間對日文的掌握像是母語人士,湊崎對他的貼心感到開心,卻又更加害怕留下壞印象。
「外婆好。」她低著頭表示敬意。
人都是戴著面具生活的,沒有太多和年長女性相處的經驗讓湊崎突然不曉得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下意識扮演乖巧,露出平時用來讓母親放心的樣子。
外婆微笑著,笑的嘴角都要咧到耳邊,他微微將身子往湊崎靠近,想看清楚孫子帶回來的人長什麼樣子。他輕輕牽起湊崎的手,手指摩挲在他纖細的手背。
「吃了嗎?要不要外婆準備一點吃的?」
「欸?應該沒關係……」
湊崎先是客氣的拒絕,母親過去並不喜歡他在陌生人面前展現過得不好的模樣,但拒絕長輩似乎又有些失禮,他於是回頭看著戀人求救,不確定怎麼回答比較好。
周子瑜感應到湊崎的猶豫,微笑著拍拍外婆的背。
「現在吃等等就吃不下晚餐了,我們先進房子裡吧。」
他攬著外婆向前走,轉過頭示意湊崎跟上,三人一起走進曬著菜乾的庭院。
外婆整理出西側的房間給兩人睡,房門有兩層,一層是厚重的木門,還透著淡淡的木頭香,一層是通風防蚊的紗門。房間不大,剛好有空間在地上擺著床墊跟近幾年改建新建的廁所,還有一套桌椅、小衣櫃跟老式電視機。
給了他們房間鑰匙,外婆於是離開讓兩人留著整理行李。門關上,坐在床上的周子瑜露出獨處時調皮的樣子看向剛在門口恭送外婆離開的湊崎。
「外婆應該沒那麼可怕吧。」
「我會緊張啊。」
湊崎說著,咚一聲,坐在周子瑜腿間的地板,背靠著床墊。他抬起頭,圓滾滾的大眼讓人憐愛,周子瑜忍不住輕吻在他嘴角。
「這次要待一個月,會遇到『那個』欸。」
「真的嗎?那我們不就要『那個』嗎?」
湊崎一巴掌打在周子瑜腿上,「我說認真的,萬一被外婆發現怎麼辦?」
「放心啦,他重聽這麼嚴重。」周子瑜開著玩笑輕咬在湊崎肩膀,一路沿著脖子輕吻直至耳朵,原本的無心撩撥伴隨著不安分的手指在湊崎腰間游移,這玩笑如往常越來越失去兩人控制。
周子瑜突然一把將湊崎從地板抬起放到床上,讓他發出「呀」的一聲。玩的過火的年下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收手,他爬上床將戀人壓在身下。
「可以嗎?」
兩人喘著粗氣,禮貌的詢問在這刻像是吊人胃口的誘惑,湊崎雙手勾著周子瑜的脖子。
「快點給我。」
確認門有鎖是最後的記憶,兩人於是沉淪在彼此的溫柔。
湊崎醒來已是隔日,田間太安靜讓他難得能一覺到天亮,隔天早上他少見的早起。身邊的周子瑜還在睡夢中,而湊崎又不好意思一個人走出房間,於是趴上周子瑜的胸口。
從以前他便對周子瑜對年長女性的親和力感到好奇,他花了大半輩子和母親相處都沒能更親近,周子瑜卻在初見面沒幾次就能和母親侃侃而談,現在想來大概是外婆的功勞。
不知不覺也和這女人相愛兩年,托他的福才讓枯燥的湊崎家改變。
他們像是兩棵原本只在自家後院生長的樹木,本來只看著固定風景成長的湊崎因為和周子瑜相愛而被移植到了同一片廣闊的土壤中。
根系更深了,但同時也面臨著如何適應在陽光下共同生長的考驗。和周子瑜的每一天都像是一場太過美好的夢,讓人害怕有一天醒來戀人不過是他幻想裡的夢幻泡影。
不是常有人說嗎?愛著一個人更可以看見自己不足的地方,而湊崎的不足或許就是承認自己有能和他人長久相愛的能力。
「為什麼我這麼喜歡你?」湊崎戳著周子瑜的臉。
「一定是因為我太可愛了。」周子瑜大手一伸,將湊崎環抱進懷裡,「昨天晚上外婆有來問要不要一起吃晚餐,我說你太累了已經睡著。」
「你怎麼不把我叫醒!」
湊崎激動的碎念,一邊捶著周子瑜的肩,露出像小倉鼠一樣的焦躁模樣。只有他和周子瑜兩人時,他才能像個恃寵而驕的孩子般,任意揮霍周子瑜對他的寵愛。
「真的沒關係。」
而周子瑜也知道該如何用甜言蜜語哄著他不好騙的戀人。他坐起,讓湊崎坐在他大腿上,兩人對視著。
「如果你很在意,那我們今天一起去外婆的田裡幫忙就好,他一定會很開心。」
「這裡也不像大阪那麼冷,你可以穿上你喜歡的衣服。」
「當然,我最喜歡的是你不穿衣服。」
周子瑜的聲音比平時低沉,邪魅的表情靠在湊崎沒衣物遮掩的胸,向上看著的表情是極致誘惑。
「少來。」湊崎的指節輕輕敲在周子瑜的額頭,他翻身起床,撿起昨晚周子瑜丟在地上的襯衫穿起,背對著窗扣釦子,角度正對撐著頭躺在床上的周子瑜。
見年下光顧著盯著自己,沒有起床的打算,湊崎走到床邊拍在周子瑜的屁股上,「快點起來,都幾歲了。」
而這只是另一個讓周子瑜抓到把他壓在身下的機會,經過一番折騰,兩人終於在午前走出房門,家裡卻到處都沒有外婆的身影。
「大概是去田裡了。」周子瑜抓起靠在牆邊的腳踏車,拍拍後座示意湊崎上來。
腳踏車行駛在準備收割的稻田邊,放眼望去是一望無際的地平線,視線所及只有天空與稻田,以及眼前愛人不太寬闊卻足以扛起他們未來的背。
或許他真的能接受我的所有?湊崎無法確定這是否是他的妄想,可有那麼一瞬間,他真的想過和周子瑜一起到永遠,或許成為他真正的家人。
明明無人催促湊崎該如何表現才像是個能讓人帶回家見家人的完美女友,他卻在腦袋裡有個該扮演的標準模板。
周子瑜並非沒有意識到,他心裡也多少有答案,戀人的模樣大概與母親有關。他和湊崎沒有細談過母親以前究竟是如何對待他,但顯而易見地與周子瑜的母親很不一樣。
所以幾天前開玩笑去外婆田裡幫忙的提議才會深植在湊崎腦海,本來周子瑜還以為冬天沒什麼農活好忙,沒想到這幾天湊崎每天和外婆一起早起去田裡,直到中午才回來。
說來有些慚愧,因為人生大半部分在海外,僅僅是每年偶爾回來一兩個月,他對田裡的事情一無所知。在湊崎連續幾週早起,就連六日早上都跟著外婆出門,周子瑜終於決定加入。
他隨意套上一件薄外套,跟在已經綁著幹練馬尾的湊崎身後走出房門一起來到餐廳。他聽見湊崎和外婆客氣在廚房拉扯,似乎在爭誰負責拿稀飯到桌上,兩人都想對方坐好等著。
周子瑜還沒睡醒,恍惚間桌上突然多了一個碗,三兩下外婆又夾了一堆菜在他碗裡。
「快吃,這菜脯蛋是紗夏煎的。」
「嗯!好吃!」他無法掩飾驚訝地看向湊崎,「你怎麼這麼棒!這是最經典的台菜,都被你學會了。」
早餐結束,周子瑜有一瞬間忘記今天要到田裡,差一點下意識回到房間。看見湊崎坐上外婆的小卡車副駕,他連忙抓起一旁的斗笠跳上卡車後方的貨架上。
記憶裡外婆還不需要拄拐杖的時候也經常開著這台車載他和哥哥到田裡,小時候想操作收割機,外婆總會以他們年紀還小為由拒絕。
「外婆,這次能換我玩收割機嗎?」周子瑜眨著眼,像是幼時和外婆撒嬌的模樣。
「不行,已經和紗夏約好今天換他。」
沒想到外婆會果斷拒絕,周子瑜再次看向湊崎,才發現他在副駕一臉勝利的模樣,不知何時已經與外婆比想像親密。
小卡車駛在無人的道路,兩旁是金燦燦的稻田,遠方的天際無垠,如果車子繼續開似乎真的能到世界盡頭。耳邊風聲喧囂,周子瑜想起幼時意外在車上睡著的事。
醒來身上披著一件棉被,外婆就坐在旁邊打盹也在等待周子瑜醒來。
時間回到現在,周子瑜在湊崎身上看見那個年幼的自己,因為對環境不熟於是一直黏著外婆,好奇的問著所有關於稻田的大小事。
他壓低頭上的斗笠,決定小睡一會兒,不打擾外婆和湊崎兩位無血緣的祖孫相處。
忘了時間過了多久,周子瑜被發動收割機的引擎聲吵醒,他從貨車後方的架上抬起頭,眼前是披著毛巾在脖子上的湊崎。今天天氣確實比其他日子還要高溫,才讓湊崎的汗腋從頭頂一路流淌至後脖頸,短袖的上衣不便工作,他將袖子卷到肩膀上。
一瞬間湊崎透露著像Alpha的氣息,可周子瑜沒有感到敵意,反倒覺得湊崎就算是Alpha,兩人大概也有辦法繼續一起生活,彷彿回到兩人第一次見面那天,重新愛上女友一般。
在臺南的生活太愜意,周子瑜連日沒有檢查自己的手機,他突然好奇大阪的那群人有多積極找他和湊崎?如果就這麼不回去大阪,會不會其實也是一種選擇?
他趴在欄杆上,看著一樣站在卡車旁邊望著湊崎的外婆,「如果我和紗夏在臺灣定居,你覺得怎麼樣?」
「都好都好。」外婆倚著拐杖轉頭說道,「幸福就好。」
幸福嗎?真是個抽象又難懂的詞彙。
如果像快樂那樣能從笑容觀察出來的情感或是傷心那種可以從湊崎眉毛降下角度測量的情緒或許會更容易懂,但幸福究竟是什麼?
像是感覺到周子瑜的疑惑,外婆又補充,「開心的時候心裡同時也暖暖的,那就是幸福的一種。你現在幸福嗎?」
周子瑜摸著自己的胸口,「那肯定幸福。」
「是嗎?紗夏也是這麼說的。」外婆瞇著眼笑,「如果你能讓紗夏幸福,這份幸福就能更加幸福了。」
老太太說完充滿哲理的話不自覺呵呵笑了出來,這反而讓周子瑜困惑。他抓了抓自己的胸口,試著回想起開始感受到溫暖的那一刻,可沒有答案。
不如說,想起每個湊崎在身邊的時光,他的心都暖暖的。
務農的生活沒有不好,不過每日田裡和外婆家來回跑的固定行程,的確讓周子瑜忘記聖誕節接近。換言之,湊崎的生日也快要到。
不只是周子瑜,就連湊崎本人對於時間也失去感知,幸好周子瑜先一步想起,終於在湊崎生日前一天以聖誕節市集為由,拖著湊崎離開外婆家。
好幾天穿著外婆給的工作服,他們得從行李箱底部才可以挖出平日裡穿的便服。明明直到一個月前還每天穿著類似的服裝,兩人竟覺得有些陌生。
「好幾天沒看你打扮,還蠻漂亮的嘛。」湊崎伸手想拉好周子瑜的領子反被抓住。
「這位太太,請注意你的行爲。」年下壞笑,輕輕吸吮戀人手腕上的嫩肉,「你再靠近,我們今天可就沒辦法出門了。」
想到周子瑜會做些什麼事讓湊崎的臉瞬間漲紅,他推了一下戀人的肩膀,連忙跑出房間。
「老大,你髮圈沒拿。」
周子瑜像是得逞一般,抓著桌上的髮圈套在手腕上跟著壞笑著走出房間。兩人正好撞見外婆和朋友們坐在庭院裡,襯著斜陽,一群人圍在桌邊聊天喝茶。
「要出門啦。」外婆招著手。
周子瑜點點頭便藉故要牽車避免和其他陌生人開啟對話,另一邊湊崎自然的走向茶几。見湊崎靠近,外婆偷偷塞了一個紅包在他手上,「想買什麼盡量買,錢不夠再跟外婆說。」
「欸~我看到了外婆,你最近真的很偏心。」周子瑜在湊崎身後大叫,可這都沒有湊崎拿到紅包時來的衝擊。
他看著手上的紅包袋,頓時有點想哭,沒想過外婆會這麼做。他抓著周子瑜的手臂,用著最後一點理智得體的道謝,坐在周子瑜的後座離開。
一直以來他的內心好像缺著一塊,那不是戀人或是親密關係可以填滿的空洞。來到臺南後他像是飄搖不定的小船,在遠方的海岸線上找到了可以拋錨停泊的港口,但比起開心更多的是恐懼,恐懼著這些看似穩定的微小幸福在一瞬間就會崩塌。
就如同搬回大阪這件事一樣,母親可以任意地要求他放棄東京的生活回到大阪,當然也可以完全不顧湊崎的要他搬離。
想到這裡,湊崎連日堆積的委屈終於決堤,他把臉埋在戀人的背後放聲大哭。
「以後就只剩我一個人。」
「我沒有家了。」
本來還興奮踩著踏板的周子瑜雙腳踩在地上連忙煞住腳踏車,全身像是被凍住一樣不敢動彈。
上一次見湊崎哭是什麼時候?這似乎已經不可考。
他的戀人是個不容易哭的人,或許偶爾感性,但回想每個相處片段,多是他沒心沒肺地大笑著,哪可能有傷心的時候?
他高舉起手小心轉過身,輕輕地讓湊崎的頭靠在他肩膀,哭聲就在他耳邊,無比清晰。
「怎麼啦?怎麼突然這麼說?」
「怎麼會只剩你一個人?還有我啊。」
戀人的這一面他從未見過,轉過頭直面他難過的表情讓周子瑜心痛得想跟著流淚。
而湊崎似乎也未曾想自己會突然崩潰,他抽泣著,嘴巴組織的語言支離破碎,隨時都要在淚水裡溺斃。
那是湊崎發佈引退宣言的前一晚,原本只是另一個隨機留在周子瑜家的日子。兩人本該在洗完澡後相擁入眠,繼續漫無目的的數著在一起的日子,但母親卻在睡前傳訊息要求湊崎搬走。
我這輩子好累,我要去過自己的生活。
期限是一個月後,他要把房子退租,獨自環遊世界。這樣的要求或許並不過分,但與母親一起的生活幾乎是湊崎人生的全部,他沒有心理準備。
他們是橡皮筋的兩端,一直靠著緊繃著要斷的張力來維持關係,如今母親突然想通放手,橡皮筋彈回湊崎身上讓他疼痛。
或許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失控,失控的說要引退,放棄一直以來為了讓母親安心而選擇的穩定。
「我好想回家。」
「真的好想回家。」
湊崎啜泣著,可又有哪裡真的是家?連有血緣關係的母親都要離他而去,他不知道自己還屬於哪裡?
「跟我住在一起!」周子瑜收緊抱著湊崎的雙手。
「只要你願意,隨時都有地方可以回來!」
「就算吵架我也會自己去外面,把房間留給你!」
「不行嗎……」
周子瑜提議的自然,但因為湊崎都沒有回應而漸漸變得沒有自信,甚至開始覺得自己愚蠢。
就像窮人無法寫出有錢人如何揮霍,幸運的人無法描述世間最陰險醜惡的人禍,他這輩子都無法理解湊崎對母親那又愛又恨的情感,這是他的幸也是不幸,他將終其一生無法感受戀人的苦痛。
直到夕陽的最後一絲金黃墜落在西邊的天際線,年久失修的街燈亮起,微微的燈光僅能照著不遠的地面。
「我……」周子瑜摘下手上的髮圈,他不知道該在這個時候說出那個重要的承諾?或許愛情就像那壞掉的路燈,是個虛有其表的無用東西,只是愛得熱烈的當下一時錯信了山盟海誓,才會以為傳說中的忠貞不渝就要降臨。
突然,遠處一輛卡車開來,車燈閃得頭暈目眩,卻也讓站在黑暗的兩人頓時能看清四周。
「你們怎麼還在這?」外婆從駕駛座下來,才發現兩人都哭得淚流滿面,「哎呀哎呀,怎麼哭成這樣。」
「我剛剛才發現我們里有給兌換券,還想著要拿給你們,你們還去市集嗎?」
他慢慢靠近兩位孫子,粗糙的手拍在他們的背,溫暖厚實的手掌讓他們的淚水平息,不知道出什麼事能讓兩個人都哭成這樣。
在他這個年紀早見過許多事情,看他們哭都覺得是為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真是沒長大的孩子。」
「想起小時候子瑜暑假來玩的事了。」
「每次來的時候都是不情不願,離開的時候又哭的滿腹委屈。」
「是不是想起來兩天後要回家捨不得啊?」
「沒事沒事,過幾個月再來就好啦,外婆又不會搬家。」
如果森林裡真的住著法力無邊的魔法師,那絕對是像外婆這樣的人,嘴裡喊著讓乖小孩不哭的咒語,打敗夜裡出現的讓人不安的怪獸。
兩人擦了擦眼淚,湊崎勉強擠出笑容,「那外婆跟我們一起去市集嗎?」
「不去啦,外婆趕著要回家看八點檔。」老太太甩甩手,把兌換券交在湊崎手上,又指了指遠處的周子瑜,「快來牽紗夏啊,再不快走煙火都要沒了。」
「喔喔。」周子瑜用袖子隨意擦了擦臉。
目送外婆離開後,兩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覷,周子瑜舉著那個髮圈,還沒說完的話停留在「我」字,他們都知道今晚之後這段關係就要迎來改變。
年下托起年上的手,表情是告白後第一次這麼緊張,他不敢看著戀人的表情,只是盯著地板一股腦地説。
「我…..還不是個很成熟的人,目前為止也只展現在工作上嚴格的一面。」
「雖然做那件事的時候還蠻厲害的,可是愛你的話可能沒辦法張口就來。」
「如此不足的我,可以邀請你搬進我家一起生活嗎?」
就和第一次一樣,還是相同的沈默。
湊崎看著那個髮圈,他記得是自己某次臨時需要時,周子瑜急急忙忙送來的。因為便利商店選擇不多,那跟湊崎平時穿搭的風格根本不同,説不上喜歡,但也不討厭,而周子瑜現在還拿著他求婚。
他這麼一個不擅長經營長期關係的人,真的可以接受嗎?會不會現在的衝動最後害得外婆傷心?
湊崎有些後悔和周子瑜袒露母親要離開的事,他並不是在催促周子瑜馬上對關係做出承諾,現在落得兩人這般尷尬的境地。
只是自己似乎也想像不到有一天沒有戀人的生活會是如何,他早已對周子瑜上癮,不只是Alpha與Omega的本能吸引。兩人的關係像是一本剛開始閱讀的小說,他沒有辦法放棄接下來的劇情。
「這是要和我結婚的意思嗎?」
「可以嗎…我會給你幸福的!」
周子瑜鄭重的單膝跪下,高舉著髮圈,他不敢抬頭深怕答案是拒絕,但湊崎知道自己無需質疑周子瑜的承諾是否會兌現,兩人在一起的每時每刻本就是不同程度的幸福。
「我願意!」湊崎伸出手。
煙火適時的在背後亮起,彷彿全世界都在為他們祝賀。這一刻想相擁的感覺不可否認是愛,湊崎於是緊緊擁抱周子瑜,整個人都要埋進他的身體裡。
「那我也能給你幸福嗎?」湊崎想知道周子瑜的答案。
「嗯。」他低下頭,輕輕吻在戀人的嘴邊,「世界上最幸福。」
隨便的髮圈在回到外婆家後被罵到臭頭,周子瑜於是被外婆立刻拖到銀樓挑了求婚戒指給湊崎換上。急性子的外婆到回家那天也不改本性,提早四小時將湊崎和周子瑜送到機場,兩人都像幼時那樣因為要離開而流淚。
看著外婆的卡車離開,湊崎回想起某天和他待在田裡的早晨,外婆毫無來由地問了句「你幸福嗎」。從此只要在心裡想起這個問題,他都能想起那天的風如何吹過髮梢,太陽又如何照在皮膚上,還有胸口暖暖的感覺。
他本以為那只是個隨機的問題,現在想來外婆應該是希望他能記住那個時刻,讓那瞬間成為他往後人生陪他度過困難的養分。
直到看不見外婆的車,湊崎乖乖地給周子瑜牽著找地方坐下等登機櫃臺開放報到。
為了檢查航班訊息,周子瑜不得不接上網路,一個月沒讀得訊息像瀑布留下,他們再次必須面對湊崎一個月前發布的引退宣言。
湊崎看見周子瑜長長嘆了一口氣,一則一則的預覽那些訊息又滑掉,才剛離開外婆沒多久,周子瑜又變回大阪那位一板一眼的編輯。他牽起湊崎戴著求婚戒指的那隻手,只有盯著戒指的時刻才能確定和湊崎求婚的那晚不是夢。
思量許久,周子瑜終於開口,「那個…你現在還想引退嗎?」
「不吧,我剛好想到新題材。」湊崎左右擺動調整著手的位置,最後與戀人十指相交,「對了,你有發現這次沒來『那個』嗎?」
「蛤?哪個?欸?你是說…那個?欸?所以?」
「我們要當媽媽囉。」湊崎燦笑著,「幸福嗎?」
「當然啊。」周子瑜吸著鼻子回應,本來擦乾的臉又佈滿眼淚,惹得湊崎開心的跟著笑。他忍不住拿出手機紀錄,如果往後還能一直在一起,這樣幸福的時刻會更多吧?
兩人的關係不會改變,仍舊會時時為了讓對方幸福而努力。周子瑜依舊更會照顧湊崎,而湊崎也最擅長展現他的愛意。
兩人的關係可能也會就此開始改變,或許更加幸福。湊崎會開始學著更照顧周子瑜,而周子瑜也會開始更頻繁向湊崎展現愛意。
說到底家究竟是哪?
或許當兩人一點一滴的累積著幸福,兩人匯聚著所有回憶的地方便是家。
以下不是正文:
就是看完演唱會發現自己居然還有這麼一篇可以延伸,居然寫了快一萬字。很可惜這次孩子們沒能去臺南,好想和他們解釋拿著竹籤坐在摩托車上繞臺南一圈就可以得到棉花糖的梗。
如果上面有任何不妥,作者預先道歉,因為作者是個死臺北人。
老樣子,這是一篇參雜著臺灣人共同記憶的短篇,就把它獻給我們臺灣的孩子,願你一生順遂波瀾不驚,知世故而不世故。
感謝各位來看文,日常祝福各位讀者還有孩子們都順利健康平安快樂,希望你們今天也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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